杨利慧：非遗保护，“新”意潮涌

　　系统性保护 实现可持续发展

　　文化采风：近年来，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繁荣发展。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指出，“加强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监管和合理利用”。对于非遗来说，系统性保护有何重要意义？

　　杨利慧：非遗系统性保护，是确保其生命力和可持续发展的关键。非遗的活态传承深深嵌入特定社区、群体及其所处的自然与人文环境中，碎片化、项目化的保护模式难以应对工业化、城镇化、全球化带来的冲击，也限制了其服务国家发展大局的潜能。因此，推动从项目化管理向系统性保护转变，已成为我国非遗保护事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任务。通过实施非遗系统性保护，可以更好地实现可持续发展，助力新时代国家发展需要。

　　为此，我们要对系统性保护的具体内涵、路径、评价标准等进行深入阐释，并将中国丰富的实践智慧全面总结、推广与转化。例如，当前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协同保护，正日益成为国内外文化遗产保护实践与学术研究领域的前沿和重点议题，围绕“大文化遗产观”和协同保护的学理探讨持续深化。

　　文化采风：请您介绍一下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协同保护的相关实践，未来如何进一步推进？

　　杨利慧：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彼此依存、一体两面、水乳交融。物质文化遗产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提供传承空间与载体，非物质文化遗产则赋予物质文化遗产深厚的文化内涵与鲜活的生命力，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分割。

　　对于协同保护，目前国内外已经涌现出一些比较成功的探索案例，值得关注。比如木拱桥及其传统营造技艺的协同保护。木拱桥也叫廊桥，既具有交通、驿站等实用功能，也是社区民众举办年节活动、交流娱乐的公共文化空间。“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则是工匠运用编梁、榫卯等核心技术构筑木拱桥的技艺和知识，依靠口传心授、家族和师徒传承的方式，形成世代相沿的传承谱系。为了保护作为文物的木拱桥，同时增加传统营造技艺的实践机会，遗产相关社区的村委会协同非遗中心等各相关方面，支持传承人、主墨师傅参与木拱桥修复，并组织村民开展护桥、整治木拱桥周边环境和保护村落文化生态，遗产项目存续力显著增强，也强化了文化遗产对社区的凝聚力。

　　我们要以“大文化遗产观”为引领，深化协同保护的理论研究，全面梳理各地成功案例，围绕遗产地的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协同保护工作中面临的关键挑战以及解决方法和应对智慧，提炼并展现经验与方案。同时，还要创新遗产管理机制，构建跨部门协同治理格局，构建更具包容性的学术与人才培养体系，培养具备大文化遗产观和多类型遗产保护能力的复合型专业人才，为协同保护的长远发展提供人才保障。

　　创新场景 构建活态传承空间

　　文化采风：“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提升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水平，培育传承体验新场景”。新场景“新”在哪里？有什么特点？

　　杨利慧：非遗传承体验新场景的“新”，突出的要点在于突破传统的静态展陈与单向传授，转向构建沉浸式、互动式、生活化的活态传承空间，主要有以下特点：

　　一是融入日常生活，营造“可参与”的生活新场景。鼓励非遗从展馆走入商圈、景区和社区，变成可上手、可品尝、可带走的体验。比如，在苏州，游客能坐下来亲手体验中国蚕桑丝织技艺；在成都，川剧变脸融入火锅餐饮，让技艺在消费场景中自然流转。

　　二是科技赋能，打造“可感知”的虚拟新场景。借助VR、AR、全息投影等技术，让非遗“活”起来。例如，利用动作捕捉技术，观众能亲手“操控”皮影戏人物进行表演；非遗数字展馆让原本相距遥远的技艺变得触手可及，极大拓展了体验路径。

　　三是跨界破圈，催生“可玩味”的融合新场景。当前，非遗与剧本杀、国潮市集、主题研学等形式相结合，像“非遗剧本杀”让人们通过解谜接触古老传说与技艺，寓教于乐，实现传统与时尚的共融共生。

　　文化采风：培育传承体验新场景对于促进非遗活态传承有什么作用？

　　杨利慧：拓展新场景的关键理念是彰显并增强非遗的时代活力，这对提升非遗的可见度和存续力作用显著。它可以很大程度上扩大非遗传承的受众面、增强内生动力，让非遗全方位融入当下的日常生活，使之绽放新的时代光彩。沉浸体验能深化人们的感知、触发其情感共鸣，从而将旁观者变为传承者；同时，新场景与消费、旅游等相连，形成“体验—消费—反哺”的良性循环，既可为传承提供经济基础助力包容性经济发展，同时也可以更好地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让生活因非遗而更加丰富美好。

　　文旅融合 赋能经济社会发展

　　文化采风：非遗之旅丰富多彩、非遗文创“潮”味十足，非遗工坊激发乡村活力……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非遗成为一道亮丽风景。请您谈谈对非遗与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乡村振兴等方面的思考。

　　杨利慧：非遗与旅游融合发展，是推动非遗融入当代社会、提升其自身可持续性的重要途径。不过，旅游产业是一把“双刃剑”，既带来发展的契机，也会产生非遗过度商业化的风险。我一直认为，应努力促成二者“双赢式发展”，其重点在于处理好保护与开发的关系。我曾通过考察和研究河北涉县娲皇宫景区重述女娲神话、德国运用格林童话开发“童话大道”旅游线路、美国华盛顿州的公共民俗学家帮助某海岛居民开发设计文化遗产CD之旅的比较成功的个案，抽绎出“一二三模式”，作为实现“双赢式发展”的实践原则，其中“一二三”指遗产旅游地应具备的要素：“一”是指坚持一个核心原则——非遗的基本类型、核心技艺或文类特征——应保持不变，这是实现非遗保护的基本底线；“二”是指遗产旅游地应提供由文化专家撰写的导游词，以及相关主题的旅游吸引物；“三”是指三个可供提升的要素：相关的主题演出、传承人在场和民俗学家的协助。整体运用强调灵活性，各地可因地制宜重组各要素，以实现遗产旅游与非遗保护的双赢。

　　另外，我还曾经长期调查北京朝阳区高碑店村如何成功运用非遗来实现乡村振兴，深刻感受到当社区成为非遗利用的真正主体，非遗便能成为激活乡村内生动力的“催化剂”，带动产业发展和村民增收。乡村并非被动的、等待拯救的“他者”，而是具有主体性和能动性的行动者。非遗赋能乡村振兴要注重由社区内在发展动机驱动、以社区自身文化传统为基础、开发过程中社区充分参与、最终让社区受益。

　　文化采风：2025年，抖音平台非遗相关短视频播放量达8065亿次。当前，通过电影、游戏、直播、短视频等，非遗不断“出圈”“出彩”，展现着鲜活的时代风貌，深受广大年轻人喜爱。如何促进非遗传播，让青年群体更好地参与非遗传承？

　　杨利慧：人是文化传承的主体，是实现非遗保护传承的根本力量，而青年群体的参与是实现非遗代际传承的关键。“国潮”兴起，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喜爱非遗，并且深度参与非遗的保护和传播；当然，也应该说，非遗保护也促成了“国潮”兴起，二者相辅相成。随着新大众文艺的繁荣发展，有很多年轻人通过短视频方式展现家乡的非遗风采，讲述自己和非遗的故事，内容生动有趣，以个性化和生活化的叙事方式吸引了不少粉丝关注。这也成为当下非遗传播的一种可喜的新常态。未来，我们应进一步通过实践“非遗在校园”的常态化机制、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学科建设等措施，进一步激发年轻人的自觉保护意识，培养并提升其遗产保护能力，进而让非遗的生命力更加蓬勃旺盛，在广阔的生活中持续绽放璀璨的时代光彩。（记者：谢颖）